7个亿的水漂

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的一篇文章,把这次新冠疫情的大致脉络说得比较清晰了。

 

1.

 

一切都要从2003年说起。

 

2003年SARS疫情后,中央和地方财政共同出资7亿多元,建立了“中国传染病疫情和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网络直报系统”。基层医疗机构只要在这个“全球规模最大”的直报系统里上报传染病疫情信息,中国疾控中心就能实时收到。

 

理论上,首诊医生就有权限上报。但由于一线医生工作繁重等客观因素,上传、直报工作一般由基层医院的相关科室来完成。只要上报,那么医院所属的区(县)、市、省,以及国家疾控中心都能信息共享。

 

显然,这个价值7个亿的直报系统物超所值,对于防控新冠肺炎这样的新型传染病意义重大。早发现就能早预警,早预警就能早防范,早防范就能挽救生命。

 

制度设计的角度说,这个直报系统就是为李文亮这样的“吹哨人”准备的礼物:他们不需要在微信群里胆战心惊地拉响警报,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把知道的情况如实上报即可。

 

那么,在这次疫情中,高大上的直报系统表现得怎么样呢?

 

2.

 

差强人意都算不上。最早,它曾经燃起过希望的火苗,但是在人为干预下,它又迅速地熄灭。

 

目前已知,早在2019年的最后一天,就有104人感染。

 

而据中国疾控中心副主任冯子健等人在1月29日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发表的论文,武汉早期425个确诊病例中,1月1日至1月11日之间发病的有248人,1月12日至1月22日发病的有130人。

 

上报的不明肺炎病例有多少?据中国疾控中心原副主任杨功焕介绍,2019年12月,整整一个月,疾控中心都没有接到直报。直到2020年1月初,才开始收到直报。截止到1月13日,武汉协和医院共上报11例,张继先医生所在湖北省中西医结合医院上报9例。另一家武汉市三甲医院上报14例。

 

回过头来看,这是成功阻截新冠肺炎最好的一次机会,但是我们错失了。1月13日之后,各家都心照不宣地停止了上报,直到1月24日新冠肺炎加入网络直报网络系统后,才恢复上报。

11天的宝贵时间被浪费了。

 

3.

 

1月13日,这是个关键的时间节点,也是疫情失控的起点。因为这一天,外行开始管理内行,科学防治让位于官僚主义,专业败给了行政命令。

 

这一天上午,武汉市卫健委疾控处处长、区卫健委病控科工作人员一行到武汉某三甲医院,传达了最新指示:不明原因肺炎病例要慎重上报。怎么个慎重法呢?

 

发现病毒性肺炎病例,要经区、市、省级逐级检测,“经省卫健委同意”,才能上报。

 

而在此前一天,也即1月12日,湖北省卫健委执法监督处处长已经行行做出指示:传染病报告卡报告需慎重,省市联合确定后才能上报。

 

真的很想知道,这省、市两级卫健委的处长到底姓甚名谁,因为我怕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找不到他们。尽管,他们也许只是个传声筒。

 

这是个天大的讽刺。SARS的最大教训就是,地方政府行政干预过多,导致疫情逐级上报的流程很慢,延误了防控的最佳时机。建立这个直报系统,目的就是减少中间环节,以疫情信息从基层直达国家疾控中心,从而以最快的速度掌握疫情,迅速做出决策。

 

花了整整7个亿,一切回到了原点,直报系统成了摆设。这真是史上最昂贵的摆设,不仅费钱,还要命。

 

4.

 

或许是预见到这个直报系统并不会顺畅地得到执行,所以国家出台了诸多保护性的制度措施,来保障它的执行。

 

国家卫生行政主管部门在SARS疫情之后规定:基层医疗机构会诊后,仍不能确诊的,要立即“网络直报”,不需要其他层级的审核和会诊。

 

2004年7月,原卫生部下发《全国不明原因肺炎病例监测实施方案(试行)》,在此基础上,2007年又推出了正式的《全国不明原因肺炎病例监测、排查和管理方案》。

 

两个版本的方案都规定,临床医务人员发现符合不明原因肺炎定义的病例后,应立即报告医院相关部门,由医院组织本医院专家组进行会诊和排查,仍不能明确诊断的,应立即进行网络直报。

 

《全国不明原因肺炎病例监测、排查和管理方案》明确要求:医疗机构要在“12小时”内组织本单位专家组进行会诊和排查,仍不能明确诊断的,应“立即填写传染病报告卡”,注明“不明原因肺炎”并进行网络直报。

 

很显然,以上方案都表明,不明原因肺炎的直报权限在基层医院,遵循的是“谁发现谁上报”的原则,“直”是其制度核心,不需要经过任何中间环节。

 

但现实是,N个制度,都抵不上处长的一句话:慎重上报。

 

多少家庭都因为这四个字万劫不复。

 

5.

 

徒法不足以自行。再好的制度,如果得不到遵守和执行,也是废纸一张。

 

可怕的是,好制度得不到执行,还会因为带有欺骗性,为祸极大。2019年6月,中国疾控中心主任高福在一个主题论坛上,曾经骄傲地宣称,对于任何可疑的传染病,包括新发的和再发的,国家卫健委都可以在6小时内得到信息,因为我们“已经建立了覆盖全国全境的信息直报系统”。

 

多么响亮的宣言啊,我仿佛都看到了高福嘴角边浮夸的笑意,然而转眼间就被啪啪打脸。想一想,如果不是过于自信过于盲目过于满足,国家卫健委第一批专家组赶赴武汉调查,怎么会颗粒无收、一无所获,从而错失了最佳防治时机?

 

救人的利器,沦为炫耀的资本。

 

我们有钱,7个亿建一套系统。技术上也达到了,千千万万个李文亮,千千万万所基层医院,都可以预警,将疫情控制在最小范围内。但是,我们缺乏对专业主义的敬畏,良知还在路上。

 

直报系统因为SARS诞生,又因为新冠而死亡。这让我想起一句话:

 

我们从历史中吸取的唯一教训,就是从来没有吸取教训。